这接二連三的质问,刘兰香的脸颊猛地涨红从脖子根往上蔓延。
眼前的沈清梨,明明还是那张脸,那身破旧的衣服,可这个平时打不还手、骂不还口的闷葫芦侄女,今天像是换了个人。
竟然敢当着外人的面,把他们家的算计抖了个底朝天!
“你……你个死丫头!我看你是撞坏了脑子,在这里***!”
沈富贵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,黝黑的脸上满是恼羞成怒。
他一个箭步冲上来,伸出蒲扇般粗糙的大手,就想捂住沈清梨的嘴,把她拖回屋里去。
“**同志,您别听她瞎说,这孩子昨天摔坏了头,现在满嘴跑火车!”
他的动作快,可院子外看热闹的更快。
左邻右舍不少人端着饭碗,或抱着孩子,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篱笆墙外,活像在看一场不要钱的大戏。
“哎哟,沈老二,你这是要干啥?杀人灭口啊?”
一个嘴最碎的王家婆子,嗑着瓜子,瓜子皮儿吐得满天飞,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。
“为了五十块钱彩礼,就把亲侄女给村长家那个现在还尿炕的傻子?”
“啧啧,你们两口子这心是真黑啊!也不怕沈老大两口子半夜从坟里爬出来,敲你家窗户!”
“就是!”
旁边立刻有人附和。
“谁不知道清梨这丫头长得是十里八村的头一份,那沈清欢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,往清梨跟前一站,跟个烧火丫头没两样。这**同志火眼金睛,能分不清哪个是李逵哪个是李鬼?”
这些话让刘兰香和沈富贵脸上**辣的,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李正站在那里。
脸色沉得能滴出水。
他不是傻子。
从这一家人的神态反应和村民的议论中,已经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。
他的目光看向神色慌张的沈富贵和刘兰香身上。
“沈富贵同志,刘兰香同志,我这次来,是奉陆政委的命令,接沈清梨同志进城,请你们配合。”
他每个字都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,砸在地上都带响。
“你们刚刚推出来的是谁?”
“现在又对真正的沈清梨同志拉拉扯扯,意图为何?”
他的手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,只是沉稳地垂下,拇指关节不轻不重地,正好搭在了腰间那黑色枪套的皮质翻盖上。
“冒充军属,欺上瞒下,干扰军务!”
“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?”
“往小了说是作风问题,往大了说,是破坏军婚,欺骗组织!严重的话,是要吃枪子的!”
“吃枪子”三个字,像一道惊雷,直直劈在沈富贵夫妇的天灵盖上。
刘兰香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差点跪倒在地。
她脸上瞬间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,像甩开一个烫手山芋般松开沈清梨。
“**同志,误会,天大的误会啊!”
她换上一副慈母般的嘴脸,指着墙角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沈清欢。
“这……这是清梨的妹妹清欢。这不是看我侄女撞了头,还没醒利索嘛,就寻思着让妹妹先出来跟您打个招呼,请您进屋喝口水,缓缓脚。”
“谁知道这孩子刚醒,脑子不清醒,把梦里的事儿当真了!都是一家人,哪能干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儿啊!您说是不是?”
这番话说的,漏洞百出,要多假有多假。
沈清梨心里冷笑连连:【演,接着演,奥斯卡不给你发个小金人,我都觉得有黑幕。】
面上却顺势接过话头,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,努力挤出一个懂事又委屈的笑容:“我就说嘛!叔叔婶婶虽然平时对我严厉了些,但怎么会把我卖了呢?肯定是我睡迷糊了,梦糊涂了。”
她说着,转向李正,一脸的歉意与纯真,“**同志,真是不好意思,让您看笑话了。既然现在误会都说清楚了,那……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?”
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。
李正看着眼前这张美得过分的脸。
少女眼角的泪珠像清晨的露水,纯洁又易碎。
但他没有立刻点头。
他的任务是接人,但前提是接对人。
他沉声,公事公办:“沈同志,你的身份,我需要核实。”
沈清梨眼珠一转,回忆着书中那段关键情节,柔声说道:“小李同志,我听爷爷说过,陆爷爷的左边小腿肚里,至今还嵌着一块弹片,当年没取出来,每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。不知道我说的……对不对?”
这是书里提过的一句秘闻。
果然,李正听到这话,原本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。
这件事是军中机密,只有陆家的心腹和当年的主治医生知道。
眼前这个女孩能准确说出受伤的位置和细节,身份自然假不了。
他点了点头,语气公事公办:“沈同志。你的行李呢?”
沈清梨环顾了一下这个四处漏风的家,扯了扯嘴角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没什么好带的。我人走了,东西就不带了,毕竟我爹妈留下的那点念想,也得给叔叔婶婶留个奔头,不是吗?”
言下之意,剩下的东西早就被你们这对吸血鬼吞得一干二净了。
刘兰香和沈富贵的脸色又是一阵青白交加。
眼看沈清梨真的要跟着**走了,那城里的泼天富贵就要跟自家彻底无缘,刘兰香心头滴血,不死心地追了两步,扯着嗓子喊道:“清梨啊!你可算是有出息了!到了城里,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!”
沈清梨停下脚步,转过身,阳光照在她苍白却精致的侧脸上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她稍稍侧头,用一种不大不小,却恰好能让身旁的李正听清的音量,幽幽地说道:“婶婶,您就放心吧。”
“等我去了城里,一定会好好‘抓住机会’的。您看,就算陆家看不上我,可凭我这张脸,那大院里那么优秀的男同志,想找个‘长期饭票’还不容易?到时候,一定给清欢妹妹也物色一个,带你们全家一起进城,实现阶级跨越!”
这话里的嘲讽、野心和那股子“走捷径”的理直气壮,毫不掩饰。
她就是要给这对贪婪的叔婶画一个永远也吃不到的大饼,让他们在无尽的期盼和等待中,受尽煎熬。
李正站在她身侧,军人的听力何其敏锐。
“长期饭票”。
“阶级跨越”。
这些从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美丽的女孩嘴里吐出来的词,像一根根毒刺,狠狠扎进他的耳朵里。
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。
进村前打听沈家时,村里的闲言碎语,说沈家这丫头长得妖里妖气,心思活泛,不是个安分守己的。
他原本只当是乡下人嫉妒的酸话。
可现在,这些话从她自己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,那股子理所当然的算计,让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膈应。
一个刚刚还被亲人欺凌、差点被卖掉的可怜姑娘,转眼间就在筹划着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去换取更好的生活,甚至连“备胎”都想好了。
这真的是陆团长要娶的妻子?
李正的眉头死死拧紧,之前对她产生的些许同情和欣赏,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盆脏水,迅速冷却、蒸发,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浓浓的失望。
他为自家团长感到不值。
原来传言,并非空穴来风。
语气也变得冰冷且不耐烦:“上车!别耽误时间,部队还有任务!”
沈清梨目的达到,没再多话,利落地转身,头也不回地上了那辆威风的军绿色吉普车。
柔软的座椅,将她从那个充满霉味、算计和愚昧的泥土房里,彻底隔绝。
车窗外,沈清欢那张清秀的脸,在怨毒和嫉妒中扭曲得像是吞了活苍蝇。
刘兰香和沈富贵还愣在原地,眼神复杂,不知是在悔恨错失了富贵,还是在盘算着那个不切实际的“阶级跨越”梦。
随着引擎发动,吉普车扬起一阵嚣张的尘土,将那破败的院子和所有不堪的人事,都狠狠地甩在了身后。
车内,沈清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,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、真实的笑意。
【下溪村。狗都不回。】
更新日期2025-11-29 16:1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