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爸爸害死了我父母。”车祸前,林叙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他在副驾驶座永远闭上了眼睛。而我醒来后,忘记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。
医生说我是选择性失忆,创伤后的自我保护。直到三年后,我在旧物箱底发现一本日记。
翻开第一页,是我的笔迹:“今天遇到了一个叫林叙的孤儿,他笑起来真好看。
”记忆如潮水般涌回——我想起了一切。林叙,差一点,就真的没人记得你了。
---1.雨下得很大。铺天盖地,砸在挡风玻璃上,雨刷器疯狂的左右摇摆,
也只能勉强撕开一片短暂清晰的视野,旋即又被灰白色的水幕吞没。
车灯的光束穿透力变得极差,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漉漉的、反着幽光的柏油路面,再往前,
便是一片的黑暗。车内却异常安静。引擎低吼,雨声轰鸣,
但这些声音都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,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、粘稠的静。
静得能听见胸膛内疯狂跳动的心脏,能听见副驾驶座上那个人细微的、压抑的呼吸。
傅予深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绷得发白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他死死盯着前方,脖颈僵硬,
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。每一个转弯,每一次避让对向车灯刺目的远光,
都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紧,再缓缓下沉。不该开出来的。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,越来越清晰。
可是林叙坚持。林叙说,必须今晚见到那个人,拿到那份文件。他侧过头,
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。林叙靠在座椅里,头微微偏向车窗。
窗外流动的、破碎的光影掠过他苍白的脸,明明灭灭。他没什么表情,嘴唇抿得很紧,
下颚的线条同样绷着,甚至比傅予深还要僵硬。那双总是盛着些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睛,
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扑来的雨帘,焦点涣散,又像是穿透了这肆虐的暴雨,
看到了更远、更冰冷的东西。“林叙,”傅予深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,
“雨太大了,我们先找个地方停一下,等小一点再……”“不用。”林叙打断他,声音不高,
却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冰碴似的冷硬。“继续开。”“太危险了!”傅予深提高了一点音量,
试图压过窗外的嘈杂,也压住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和烦躁。“你也看到了,
这路况……”“危险?”林叙终于转过头,看向他。那眼神让傅予深心头一凛。
不再是平日里的隐忍、复杂、或偶尔流露出的柔软,
而是一种近乎尖锐的、燃烧着的什么东西,裹挟着深不见底的寒意。“傅予深,
你现在知道危险了?”傅予深喉咙一哽,竟说不出反驳的话。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,
又灌满了铅。车轮碾过一片积水,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,水花四溅。傅予深赶紧稳住方向,
心脏狂跳。傅予沈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:“我们能不能……先不谈那些?
安全第一。我爸的事,那份文件……总有办法的,不一定非要今晚……”“没办法!
”林叙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,甚至带上了几分凄厉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!你根本不懂!你永远高高在上,永远觉得所有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,
可以等!可我呢?我等不了!我……”他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缺氧的鱼,
后面的话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堵住。林叙猛地转回头,重新面对前方,肩膀细微地颤抖着。
傅予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,拧着疼。他知道林叙的偏执,
知道他心里那个巨大的、黑洞般的结。可今晚的林叙,不同以往。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,
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。他害怕这种疯狂,不仅因为危险,更因为……他隐隐觉得,有些东西,
今晚就要彻底碎掉了,再也拼不回来。傅予沈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
哪怕是最苍白无力的安慰。可所有的言语在林叙此刻的状态面前,都显得轻薄可笑。
雨更大了。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巨响,
像是无数只巨手在疯狂捶打着这辆孤零零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的轿车。弯道一个接一个,
越来越急。视线模糊得可怕,车灯的光仿佛被雨水吞噬,只能照亮眼前几步。
导航早就没了信号,机械的女声在最后一次提示“信号弱,路径可能不准确”后,
也陷入了沉默。他们完全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对路牌的捕捉,
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湿滑山路上摸索。又一个急弯。傅予深提前减速,小心地转动方向盘。
轮胎似乎碾到了什么***的东西,也许是过多的雨水混合着落叶泥土,车尾猛地向外一甩!
“小心!”林叙失声叫道。傅予深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,他几乎是本能地反打方向,
脚下点刹。车身剧烈晃动,堪堪擦着路边模糊的护栏轮廓稳住了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。惊魂未定,他甚至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,前方弯道尽头,
两束极其刺眼的强光,毫无征兆地、蛮横地撕裂雨幕,迎面射来!远光灯!该死的远光灯!
傅予深被照得眼前一片煞白,瞬间失明。他下意识地猛踩刹车,同时向右侧急打方向避让。
刺耳的刹车声尖利地划破雨夜!但太近了,太快了。
对面那辆车的速度显然也超出了这种路况的极限。失控感如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听见林叙短促的惊呼,感觉到车身不受控制地旋转、倾斜,
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颠倒、翻滚。金属扭曲的刺耳**,玻璃爆裂的清脆炸响,
还有自己胸腔里心脏即将撞碎肋骨般的狂跳,所有声音混成一团,碾过他的听觉。
最后一下沉重的撞击,来自副驾驶座的方向,闷闷的,却仿佛砸在了他的灵魂上。然后,
是无边无际的黑暗,和死寂。……2.意识像是沉在粘稠的,无边无际的海底,
偶尔被暗流推着,浮上浅浅的一层,感知到一些模糊的光影和声音,旋即又更深地沉下去。
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。疼。全身都在疼,尤其是头,像是被钝器反复敲打过,
闷痛伴随着尖锐的刺痛,一阵一阵。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。有人在说话,声音忽远忽近。
…压迫……手术……”“……肋骨骨折……脾脏破裂……”“……家属……通知……”家属?
谁?我吗?还是……一个名字,一个模糊的轮廓,在疼痛的缝隙里挣扎着想要浮现。
可每当接近那个边缘,更剧烈的头疼就碾压过来,将一切搅成混沌。不知又过了多久,
黑暗渐渐褪去一些。他努力掀开了一条眼缝。白晃晃的天花板,单调的吸顶灯。
鼻腔里全是医院特有的、冰冷的气味。傅予深转动眼珠,很慢,很吃力。床边坐着一个人,
身影模糊。好像是……母亲?她看起来很憔悴,眼睛红肿,正紧紧握着他的手。
看到他睁开眼,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小深……你醒了……你吓死妈妈了……”声音哽咽着。我想开口,喉咙干得冒火,
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母亲连忙用棉签沾了水,轻轻润湿他的嘴唇。“别急,
别说话……医生说你伤得很重,要好好休息……”母亲抚摸着他的额头,动作轻柔,
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。记忆是空白的,不,不是完全空白,有一些碎片,一些不连贯的画面,
但都罩着一层浓雾,看不清,抓不住。头很疼,一想,就更疼。
“妈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,“我……”“别想了,孩子,”母亲急切地打断他,
眼神里除了心疼,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躲闪,“什么都别想。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
医生说你需要静养,不能受**。”**?什么**?我试图回忆,
试图抓住那些沉在黑暗里的碎片。
车祸……雨夜……车灯……还有……副驾驶座……副驾驶座!一个激灵,
某种尖锐的不安刺破了麻木。“车……车上……”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,
每一个字都牵扯着神经,“还有……人……”母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握着我的手,
也收紧了些,指尖冰凉。“小深,”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,
“听妈妈说,那是一场意外。很严重的意外。你能活下来,已经是万幸了。
其他的……都过去了。”“谁……”我执拗地追问,心脏莫名地悬起来,空的发慌,
“还有谁?”母亲避开了他的视线,看向窗外。沉默了几秒,
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、轻飘飘的语气说:“一个……朋友。他不在了。”朋友?哪个朋友?
为什么完全没有印象?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?不在了……是什么意思?头猛地一阵剧痛,
像是有钢针在里面搅动。他闷哼一声,额上瞬间渗出冷汗。“小深!别想了!
医生说了你不能想!”母亲慌忙按铃叫护士,一边用毛巾擦拭他的额头,声音带着哭腔,
“求你了,别逼自己……忘了好,忘了就没事了……”护士来了,检查,低声和母亲交谈。
他听不清,只看到母亲不断点头,脸色苍白。后来,父亲也来了。父亲站在床尾,
沉默地看着他,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结,眼神复杂难辨,有担忧,有审视,
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重。父亲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嘱咐他好好休养,公司的事不用操心。
来看望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公司的下属,生意上的伙伴,一些亲戚朋友。
他们带着鲜花果篮,说着安慰的话,庆幸他大难不死,夸他福大命大。每个人都小心翼翼,
绝口不提那场车祸的细节,不提那个“不在了”的朋友。为什么?他们说他不重要。
每当我问,总会被人巧妙地岔开话题,或者被母亲打断。那个“朋友”,
像一个被所有人默契封存的禁忌,一个不存在于我世界的幽灵。我的身体在缓慢恢复。
骨折的地方打着石膏,内脏的伤口渐渐愈合,头疼的频率和强度也在降低。但记忆的那一块,
始终是空缺的,是模糊的。医生说,可能是创伤后的选择性失忆,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。
自我保护?保护什么?我试图从那些来访者的只言片语、从父母闪烁的眼神中拼凑信息,
但得到的只有更深的困惑和一种隐隐的、无处着落的心慌。好像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,
可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三个月后,我出院回家。家还是那个家,宽敞,奢华,
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品味。可我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,却觉得陌生。
书房、卧室、客厅……所有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,但又似乎哪里不对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于刻意的整洁和空旷。我回到自己的卧室。
床头柜上摆着出院时朋友送的新相框,里面是我大学毕业时的单人照。
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商业管理、金融类的书籍,还有几本他记得爱看的科幻小说。
一切都符合他对自己的认知。直到我打开衣帽间。左边是衣物,西装、衬衫、休闲装,
分门别类,一丝不苟。右边……右边有一半的空间是空的。不是没放东西的那种空,
而是明显被清理过、腾出来的空。挂杆上还留着几个空衣架,样式和他常用的不太一样,
更简单些。下方的储物格里,也有几处空了,边缘没有灰尘,显得很突兀。我蹲下身,
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。里面放着一些旧物,杂七杂八。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,
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、冰凉的物体。拿出来,是一把钥匙。很普通的银色钥匙,
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、已经有些掉色的篮球挂饰。篮球的纹路都快磨平了。这是谁的?
不是我的。我对这个挂饰毫无印象。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。我把钥匙攥在手心,
冰冷的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。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感觉,像一缕游丝,
试图连接那空白的记忆。但当他凝神去感受时,又消失了。把钥匙放回抽屉深处。站起身,
看着那空了一半的衣帽间,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:这里,曾经有另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。
而这个人,被彻底地、干净地移除了。连同他所有的物品,可能,还有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,
除了自己这片空白的脑海。为什么?那个“不在了”的朋友,到底是谁?和自己是什么关系?
为什么他的消失,需要这样彻底地抹去?父母对此讳莫如深。家里的佣人也像是统一了口径,
一问三不知。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我回到公司,处理积压的事务。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,
除了那片顽固的记忆空缺和时不时袭来的、毫无来由的低落与心悸。我变得更沉默,
更专注于工作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填满内心那个莫名空洞的角落。父亲对我很满意,
觉得我经历了生死,变得更沉稳、更有担当了。可我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。
母亲则依旧小心翼翼,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的起居,
绝口不提任何可能引发“不好回忆”的事情。那把钥匙,我再也没动过。
那个空了一半的衣帽间,也渐渐习惯了。只是偶尔,在深夜醒来,望着天花板,
会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。仿佛自己悬浮在一个巨大的真空中,没有来路,也没有归处。
3.直到那一天。离那场车祸,已经过去了三年。公司一个重要的海外项目出了点问题,
需要找到一份三年前签署的原始合同作为证据。那份合同比较特殊,
是我私人经手后转交法务的,可能还留存在他以前的旧物里。父亲让我回家找找看。
他翻遍了书房的文件柜,没有。母亲提醒他,阁楼上还有几个搬过来时就没拆封的旧箱子,
也许在里面。阁楼堆满了杂物,蒙着厚厚的灰尘。
我找到那几个标注着“傅予深旧物”的箱子,打开。
里面大多是学生时代的课本、奖状、一些早已过时的电子产品和玩具。
在最后一个箱子的最底层,压着一个不起眼的、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。尺寸不大,
边角有些磨损。他拿起来,拂去灰尘。很普通的笔记本,没有任何商标或特色。他随手翻开。
第一页,是我的笔迹。有些青涩,但毫无疑问是我写的。日期是……八年前。【9月12日,
晴。开学第三天。高中部的篮球场边,看到一个人。听他们说他叫林叙,父母都不在了,
住在福利院。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天,侧脸看起来有点孤独。可是有人喊他,
他回头笑了一下……嗯,怎么说呢,像突然有阳光漏进来了。他笑起来真好看。】林叙。
两个字,像两把烧红的锥子,狠狠扎进捅进他的大脑!“嗡”的一声,
剧烈的头疼毫无征兆地袭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,排山倒海!他眼前发黑,
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旧书架,灰尘簌簌落下。与此同时,
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……被封印的闸门轰然洞开,混着尖锐的疼痛,
疯狂地涌入、奔流、冲撞!篮球场边穿着洗得发白旧T恤的清瘦少年,
回头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和那个有些腼腆却干净耀眼的笑容……大学校园里,
总是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的影子,图书馆并排而坐的安静时光,
深夜宿舍楼下偷偷递过来的温热的牛奶……毕业那晚,喝醉了的林叙趴在他肩上,
滚烫的眼泪浸湿他的衬衫,
含糊不清地哽咽:“傅予深……我只有你了……”一起租住的第一个小公寓,狭窄,
却有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。林叙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,哼着不成调的歌……争吵。
越来越多的争吵。因为父亲的公司,因为一些他当时觉得无关紧要、林叙却异常执着的事情。
更新日期2026-01-13 14:5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