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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一粒一粒砸下来。白莞仰着脸,看那条缝儿越来越细,像谁拿狼毫蘸了墨,

在天灵盖那儿一捺,把光全抹死。她张嘴,土渣子灌进去,咳得胸腔子发疼。

“言……凤山……”名字没喊全,一锹土拍她面门,腥咸。上头有人骂,关中腔,

嗓门炸得耳膜嗡嗡。“娘咧!赶紧埋!夜长梦多!”“将军说了,这妞脸太俏,

留全尸算积德。”“俏个屁!再俏也挡不住阎王爷收人!”铁锹铲土的声儿,
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像年关前长安西市剁肉,骨头连着筋,一剁两断。白莞手指头抠进泥里,

指甲盖儿掀了仨,血珠子顺着指缝爬,疼得她直抽抽。可她不敢哭。娘说过,哭就是认命。

她不认。谢淮安在护城河外勒马。马是偷来的,羌马,性子野,被他一扯缰绳,

前蹄子高高扬起,嘶得比人还慌。“再快些!”他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,像砂纸磨过铜镜,

沙沙的,带着血腥味。城门口的火把排成一溜,照得他影子老长,一晃一晃,像索命无常。

守门的伍长认得他,咧嘴一笑,露出烟熏黄的牙。“哟,谢主簿?深夜遛马,好兴致。

”谢淮安没下马,袖口一抖,一块银铤子飞出去,正砸伍长怀里。“开……门!

”伍长咬了咬银子,眉开眼笑,转头吼:“开闸!谢大人有急奏!

”城门“嘎吱……”像老妪半夜咳痰,一口黏痰吐在人心上。谢淮安打马冲出去,

袍角被风撕得猎猎响。他脑子里只剩一句:……莞莞,等我。土埋到胸口,

白莞开始喘不上气。胸腔像被石磨碾,一寸寸往里收。她想起今早画的纸鸢,还没上色,

只勾了线,像只没长毛的雏鸟。她答应给谢淮安画二十四只,差一只,他就得欠她一辈子。

“看来……等不到喽……”她笑,土渣子混着血,牙齿红红的,像嚼了朱砂。言凤山蹲坑边,

虎背熊腰,把月光全挡死。他手里转着一把匕首,刀背儿敲膝盖,叮叮当当,跟催命鼓似的。

“白姑娘,别怨我。”“要怨,就怨你命太好,投了谢淮安的眼。

”“他欠我言家三百七十四条人命,得拿你最疼的地方还。”白莞抬眼,眸子亮得吓人。

“言将军……你怕吗?”“怕啥?”“怕我做鬼……夜夜蹲你床头……看你睡觉。

”言凤山愣了愣,旋即大笑,笑声震得坑壁土簌簌掉。“老子杀的人,

能从朱雀门排到明德门,还怕多你一个?”“行,那你记着……”白莞猛地拔高嗓子,

声带撕破,血腥味冲喉:“我死了,谢淮安会让你生不如死!”谢淮安赶到时,

只剩一个鼓包包的小土丘。几个兵丁正拿铁锹拍土,像给蒸笼盖盖子,拍实诚了,

省得跑味儿。他眼前一黑,差点从马上栽下来。“住手……!”声音劈叉,像钝刀剁骨,

带着齿音。兵丁回头,见是他,吓得铁锹掉地上。“谢……谢大人……”谢淮安没废话,

翻身下马,一脚踹翻最近那人,夺锹就刨。他手指甲盖儿比白莞还惨,一锹下去,

反震得虎口裂了,血顺着木把子淌。可他感觉不到疼。他脑子里全是她。

……她趴在案头画纸鸢,鼻尖沾墨,像只偷吃的猫。……她踮脚给他系披风,指尖冰凉,

却笑得暖。……她软软地喊:“谢淮安,你慢点走,我腿短,跟不上。”土一层一层被扒开。

他看见她指尖了。惨白,僵直,像一截被雪压断的梅枝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兽吼,跪下去,

双手**土里,硬生生把她上半身**。白莞闭着眼,睫毛上全是土,嘴唇青紫,

嘴角却勾着,像笑他晚来。“莞莞……”他喊,声音抖得不成调,像拉坏的胡琴。“我来了,

我来了,你睁眼看看我……”没有回应。谢淮安把她抱怀里,像抱一块冰。他脱下外袍,

裹住她,裹得严严实实,可她还是抖。不是她在抖,是他在抖。“不怕,不怕,我带你回家。

”他喃喃,像哄小孩,又像哄自己。身后,言凤山的兵丁围成半圈,刀枪在月光下泛寒。

言凤山本人倒提着匕首,一步步逼近。“谢主簿,深更半夜,刨我埋的人,不合规矩吧?

”谢淮安没回头,只低头看白莞。他伸手,指腹擦过她唇角,把土渣子抹掉,

动作轻得像给猫顺毛。“莞莞,你睡一会儿,我处理点垃圾。”他把她平放地上,起身,

转头。那一瞬,他眼底血丝密布,像长安城上元节放的烟火,噼里啪啦炸开,全是杀意。

“言凤山,你埋她哪只手?”言凤山挑眉,“咋?还想讨回去?”“不。”谢淮安咧嘴一笑,

白牙森森。“我想埋你全家。”话音未落,他动了。袖口滑出一截短刃,三寸长,薄如蝉翼,

在月光下闪一下,就没入最近兵丁的喉咙。血喷出来,热乎乎的,溅他一脸。他抿了抿唇,

尝到铁锈味,笑得越发欢。“第一个。”兵丁们炸了锅,刀枪齐上。谢淮安不躲,反冲进去,

像狼入羊群,专挑下三路。他个子不高,身形瘦,动作却快得鬼魅,一刀一个,刀刀封喉。

血把土丘染成泥潭,他踩里头,袍角吸饱了血,沉得抬不动,可他不管。

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……杀光,带她走。言凤山看不下去了,怒喝一声,抡刀就上。

谢淮安反手挡,“铛”一声脆响,火星子四溅。两人各退半步。言凤山虎口发麻,

心里暗惊:这书生,力气咋这么大?谢淮安却笑,笑得眼角弯,像月牙,带着血。“言将军,

你怕了?”“怕你个卵!”言凤山抡刀再砍,刀风呼呼,像劈山。谢淮安不硬接,侧身滑步,

短刃贴着刀背滑过去,直取言凤山手腕。“噗……”血线飙起,言凤山五指一松,刀掉地上。

谢淮安趁势逼近,膝盖顶他小腹,肘击下颌,动作一气呵成,把言凤山掀翻在地。他抬脚,

踩住言凤山胸口,慢慢俯身,短刃抵住喉咙。“说,解药在哪?”言凤山愣,“啥解药?

”“活埋的土里,你掺了离魂散,当我不知?”谢淮安声音低,像蛇信子抿过耳廓。“解药,

拿出来,我留你全尸。”言凤山却突然大笑,笑得胸腔震动,踩都踩不住。“谢淮安,

你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。”“离魂散,无药可解。”“她活不过三更!”谢淮安眼前一黑,

短刃差点掉地上。他回头,看白莞。她还是那样躺着,脸白得几乎透明,

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他忽然想起,离魂散发作,人会先停心跳,再停呼吸,最后浑身冰凉,

像冻死的雀。“不会的,不会的……”他喃喃,像念咒,又像求神。他扔下短刃,扑回去,

把白莞抱起来,紧紧箍怀里。“莞莞,你醒醒,我求你,醒醒……”没有心跳。他贴她胸口,

耳朵贴上去,只有死寂。谢淮安浑身开始抖,抖得比刚才还厉害,像寒号鸟,

抖得骨头都要散架。“我带你去找大夫,找太医,找神仙……”他抱起她,

跌跌撞撞往马那边走。血从他指尖滴下来,一路蜿蜒,像给土地画符,求它放人。

就在他即将上马那一刻。“咳……”极轻极轻一声,像奶猫叫。谢淮安僵住,低头。

白莞眼皮动了动,缓缓掀开一条缝。她眼神涣散,却准确找到他,嘴角勾了勾,

气若游丝:“谢……淮安……”“你……晚了……”谢淮安眼泪刷地下来,砸她脸上,

冲开一道泥痕。“不晚,不晚,你活着就不晚。”他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像裂开的瓷。

白莞抬手,指尖颤巍巍,摸到他下巴,胡茬子扎手,她却笑。

纸鸢……”“我给你画……二十四只……”“你……欠我……一辈子……”谢淮安拼命点头,

眼泪鼻涕一把。“我欠,我欠,我欠你十辈子!”白莞似满意了,指尖滑下去,又昏死过去。

可这一次,他摸到她胸口了。……跳了,虽然很弱,却真跳了。谢淮安翻身上马,

把白莞稳稳放前头,用袍子裹紧,打马狂奔。月光下,他背影瘦削,却像一把出鞘的刀,

锋利得能劈开黑夜。身后,言凤山捂着流血的手腕,爬不起来,只能眼睁睁看他走远。

“谢淮安……”他咬牙,眼里闪过毒光。“你抢得走活人,抢得走死人吗?”夜风猎猎。

谢淮安低头,贴白莞耳边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。“莞莞,别怕。”“我带你回家。

”“然后……”“一个个,埋回去。”破庙,雨瓦漏。滴答……滴答……雨点砸在香案,

像更鼓,一声声催命。白莞蜷在供桌底下,抱着膝,下巴抵膝盖,眼睛瞪得老大。

她不识得这儿,也不识得自个儿。只识得手里一只纸鸢,白纸糊的,没上色,翅膀断半拉。

她抖着手,拿指尖蘸口水,去抹那裂缝,越抹越烂。“别烂……别烂……”她喃喃,

像求奶娃别哭。谢淮安蹲在庙门口,外袍湿透,贴在脊梁,一条一条,像刀疤。他不敢进去。

怕一靠近,她又昏,又吐血。三日前,他连夜带她回城,踹开回***的门,

把睡眼惺忪的老太医拎到案上。“救不活,我陪你一起死。”老太医把完脉,

抖着胡子说半截话:“离魂散……无解,除非……”“除非啥?!”“除非她自个儿想活,

还得忘点儿啥。”谢淮安听懂了。……忘情,忘痛,忘前尘。他当场愣成一根桩子。

老太医趁机开方:“金针封脑,旧忆沉底,三月之内,莫提旧事,莫见旧人,提则头痛欲裂,

见则七窍流血。”谢淮安接了方子,却接不住自个儿的魂。……她要活,就得忘了他。那夜,

他抱她在怀,坐到天亮,唇贴她鬓角,无声地说:“忘吧,我让你忘。”于是,

他把她藏进破庙。对外放话:谢主簿家的小表妹,染了恶疾,怕冲撞贵人,送城外静养。

他每日夜里来,带药、带糖、带纸鸢胚子,就是不带“谢淮安”三个字。起初,她怕,

见人就抖。后来,她敢偷偷从供桌底下爬出来,拿那双猫似的眼睛瞄他。“哥……你谁?

”她嗓子带着病后的沙,却软得像糯米。谢淮安心口被戳一刀,还只能笑。“路过,送纸鸢。

”他把新糊的纸鸢递过去,白底,没画,留给她上色。白莞接过,指尖碰到他,像被烫,

倏地缩回去。“谢……”她皱眉,头忽然疼,像锥子钻。谢淮安立刻退后三步,举手投降。

“别想,别念,哥只是哥。”今夜雨大,他怕她冷,抱了床旧棉被来。棉被是粗布,

补丁摞补丁,却洗得干净,带着太阳味。他轻手轻脚铺到她脚边,离两步远,像守夜的狗。

白莞却忽然开口:“哥,我忘了很多事,可我记得……要画二十四只纸鸢。

”谢淮安手指一颤,低低“嗯”了声。“画给谁?”“不知道……”她抱膝,下巴抵纸鸢,

声音闷在臂弯里。“就觉得,画完,就有人来接我。”谢淮安背过身,抬手抹脸,

雨和泪混一起,咸得发苦。“你画,哥陪你。”雨停,月出,像谁拿刀在天幕划道口子,

漏下一把光。白莞爬出供桌,蹲香案边,拿半截炭条,开始画。她先画翅膀,一笔一颤,

像初学字的童生。谢淮安坐门槛,背对她,听炭条划过纸面的“沙沙”声,一声声,

全落在他心尖。“哥,我画歪了。”“歪也好看。”“哥,我想上色,没颜料。

”“明儿哥给你带,胭脂、花青、藤黄,要啥有啥。”“哥……”她顿了顿,

声音轻得像叹息。“我能不能……看看你?”谢淮安背影僵成石板。半晌,他开口,

嗓子哑得不像人。“哥长得丑,怕吓你。”白莞就笑,笑声脆生生,像檐角滴水。

“那我等纸鸢画完再看,到时候……可不许跑。”第二日,谢淮安真带了颜料来,

还有一包桂花糖。他把东西放门口,人躲到庙后破窗,只露半张脸,看她画。

白莞今天精神好,把纸鸢铺在香案,拿水化开胭脂,指尖一点,抹在翅膀尖。

红得像初升的日头。她一边画,一边哼小调,吴侬软语,听不清词,却软得人心发颤。

谢淮安靠墙滑坐,抱膝,听她哼,眼眶发热。……她以前也这样哼,趴在案头,脚尖点地,

一翘一翘。如今调子一样,人却把他忘了。午后,变故突生。庙外传来马蹄,杂乱,

像催命鼓。谢淮安心头一凛,猫腰绕到前殿,看见一队黑甲,言字旗。言凤山的人,搜山。

他咬牙,闪身进庙,一把捂住白莞嘴。“别出声,哥带你走。”白莞惊得眼睛溜圆,

手里颜料打翻,胭脂溅她一脸,像唱戏的。谢淮安顾不得,扯下供桌布,

把纸鸢颜料一股脑包起,背起她就往后窗跑。后窗破,木刺扎他胳膊,血珠子滚,

他却哼都不哼。两人滚进草丛,草叶带锯齿,拉得他脸**辣。白莞趴他背上,

小声抖:“哥……他们是谁?”“讨债的。”“讨啥?”“讨哥这条命。”追兵越来越近,

狗吠、马嘶、刀鞘碰甲衣,叮当乱响。谢淮安背着人,跑不快,喘得像破风箱。

眼前出现一条河,雨水暴涨,浊浪滚滚。他犹豫半秒,背后箭矢破空,

“嗖”一声钉在他脚边。“前面没路了!”白莞颤声。谢淮安咬牙,把包袱挂她脖子,

系死结。“会泅水不?”“不……不会。”“那就憋口气,哥带你漂。”他抱紧她,

纵身一跃。水冷,像千万根针,扎进骨头缝。白莞瞬间被冲出去,手却死死抓他衣领,

指节发白。谢淮安一手划水,一手托她下巴,让她的脸浮出面。浪头一个接一个,

拍得人睁不开眼。他隐约听见岸上骂声:“放箭!射成刺猬!”箭矢落水,

“噗噗”像下饺子。一支箭擦过他耳廓,血线立刻漂红水面。他却笑了,低低地,

像自言自语:“莞莞,别怕,死了也带你上岸。”天快黑时,两人被冲下游浅滩。

谢淮安先爬上去,反身拖她,拖得胳膊脱臼,才把人拽上来。白莞脸色青白,嘴唇紫得发黑,

却还有气。他拍她背,让她吐水,拍得她咳得撕心裂肺。“哥……”她睁眼,

第一句竟是这个。谢淮安眼泪差点又下来,抬头看天,把泪憋回去。“在呢。

”“纸鸢……湿了。”她抱紧怀里包袱,像抱孩子。谢淮安摸她头发,湿哒哒,却温柔。

“没事,哥再给你糊,糊二十四只,糊到你看烦。”夜宿野庙,比先前那座更破,

连供桌都没。谢淮安捡柴生火,火舌卷他脸,映得他眸子深不见底。白莞缩火边,

拿树枝挑湿纸鸢,想烤干,却越烤越皱。她瘪嘴,像要哭。谢淮安叹口气,

掏出怀里最后一块桂花糖,剥开,递她嘴边。“甜一下,就不皱了。”白莞含糖,

眼角还挂泪,却弯了弯。“哥,你到底是谁?”火光照她脸,胭脂早被水洗掉,只剩苍白,

却干净得像初雪。谢淮安盯着火,半晌,开口,声音低哑。

“一个……欠你二十四只纸鸢的人。”白莞没再追问,头一点一点,困了。谢淮安脱下外袍,

烤干,盖她身上。自己只穿中衣,坐门口,背对火,对黑夜。远处,狼嚎一声接一声,

像哭丧。他摸出短刃,插身旁地上,手不离柄。……言凤山不会罢休,明天,还得逃。

……可只要她在,他就不会让她再埋一次。半夜,白莞说梦话,声音细细,像幼猫挠窗。

“谢……淮安……”谢淮安背影一震,回头。她没醒,只是皱眉,额头冷汗一层。

“别走……我怕……”他轻轻挪过去,握住她手,指腹擦她掌心。“不走,哥在。

”她眉头渐渐舒展,呼吸平稳。谢淮安却一夜没合眼。天微亮,他背起她,继续走。

更新日期2026-01-13 19:4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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