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守劫台的栏杆上,手里拎着一壶五百年陈酿的“醉忘川”,跟脚下万丈云海干杯。
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,像有人在后头扯我后腿——可惜没人敢,连我自己都不敢。
“阿吾师姐,你又翘班。”小师妹阿软的声音从传音符里飘出来,软得能掐出水,
却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味儿,“再不去巡台,月绩扣光,你连醉忘川都喝不起。
”我掏掏耳朵,把传音符捏成渣,任它碎成星屑落进云里。月绩?那玩意儿能当酒喝?
再说了,巡个屁台——今天是我入职守劫台第七百年整,七百年前我提剑第一天,
就发誓要在栏杆上蹲满七百年,蹲到老天爷都记得:这儿有个女剑修,油盐不进,情爱不沾。
可老天爷记性差,才七百年,就派人来催我动情。“阿吾,下来。”男人的声音比风还冷。
我低头,看见一袭月白袍角翻飞,腰间悬着鎏金令牌——“司情使·长渊”。这名号搁天庭,
能把小姑娘唬得原地昏倒,放我眼里,却和“狗都不理”四个字等长。长渊上仙,
我的青梅竹马,也是我的噩梦供应商。三百年前他下凡历劫,
我亲手把他从尸山血海里拖回来,拖完才发现,他屠了半座人间,只为“证道”。
那天我剑尖抵着他脖子,问他证到什么道,他笑着说:“情道——阿吾,我情根深种,
只为你。”我当场吐了,吐完一剑穿他心口,把人踹下诛仙台。可惜天道眼瞎,他又飞升了,
还混成司情使,专管女仙婚配。“长渊,”我灌一口酒,冲他龇牙,“你要我下去,可以,
拿命垫。”他抬眼,眸色金得发冷,像两颗太阳被捏碎了塞进去。“今日不打架,给你送赏。
”说着,他抛上来一只朱红礼盒。我接住,盒子轻得像空心的,
上头却贴着封条——“御赐姻缘”。“玉帝口谕,”长渊声音不高,却字字敲我耳膜,
“守劫台剑修阿吾,七百年无情无爱,劳苦功高,特赐婚于东海太子,择日成婚。
”我愣了半秒,笑出了驴叫:“东海太子?那条小青龙才两千岁,换牙了吗?”长渊不笑,
反而上前一步,手搭在栏杆上,指腹擦过我手背,冰凉。“阿吾,别闹。你知天庭规矩,
女仙千岁未动情,要么赐婚,要么堕凡。你七百零一岁,已经超标。”我盯着他手指,
想起三百年前这双手沾满凡人血,想起他捏着我下巴说“只为我”。忽然一股恶心翻上来,
我抬脚就踹,踹得他后退三步。“堕凡就堕凡,老娘宁愿当人,也不当狗。
”我把酒壶砸在他脚边,瓷片飞溅,酒香腾起,像一团雾隔在我们中间。长渊低头看碎片,
再抬头时,眼底竟浮出一点几不可见的红。“阿吾,你恨我可以,别拿自己前途赌气。
”“前途?”我嗤笑,手指一弹,剑气削断栏杆,碎木纷飞,“我的前途在剑尖,
不在男人床上。”话音未落,天边忽然响起钟鸣,九九八十一下,震得云海翻浪。
那是“情钟”,专为大龄未婚女仙敲的丧钟——哦不,催嫁钟。钟声里,
长渊的嗓音低得几乎温柔:“阿吾,再给你三日。三日后,要么穿嫁衣,要么入情炉。
”他转身走,背影挺直得像一柄收鞘的剑,却在我眼里弯出诡异的弧度——像一座桥,
通往我不愿去的对岸。我望着他走远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,那空不大,
却刚好能塞下一粒种子——名为“不甘”。三日,七十二个时辰,够我喝多少壶醉忘川?
够我挥多少次剑?够我把天庭砍成几瓣?我低头,看见自己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
长得像另一个我,正从地底下爬出来,冲我咧嘴笑。“阿吾,”她无声地说,“你逃得掉吗?
”我冲她竖中指,转身跃下栏杆,衣袂翻飞,像一面破旗。落地时,我踩到一块碎瓷,
尖锐疼痛从脚底窜上脊梁,疼得我眼前一黑——黑里,我看见一张脸,不是长渊,是我自己,
穿大红嫁衣,头戴凤冠,嘴角流血,却笑得比花还艳。她对我张口,声音却像长渊:“阿吾,
你终究会动情,为我。”我猛地睁眼,夕阳已沉,只剩一线血光挂在天边,
像谁用指甲划开天幕,露出里头黑漆漆的真相。我弯腰捡起那块碎瓷,指腹被割破,
血珠滚落,滴在“御赐姻缘”礼盒上,封条忽然自己烧了,火舌舔上我指尖,烫得我撒手。
盒子落地,盖子弹开,里头空空如也,只有一张薄纸,飘起来贴我脸上,像冰冷的吻。
纸上写着:“阿吾,你欠我的,拿心来还。”落款——长渊。我捏着纸,指节发白,
忽然明白:三日后,不管我穿嫁衣还是跳情炉,等我的都不是自由,而是一场挖心大戏。
夜风吹来,我打了个寒颤,却笑出声,笑声越滚越大,惊起云海里一群白鹤,它们扑棱翅膀,
像替我鼓掌。“长渊,”我冲夜色喊,“想拿我的心?可以,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。
”无人回应,只有钟声余韵,像一声叹息,飘在风里,久久不散。我转身回屋,
门在身后“砰”地合上,震得窗棂嗡嗡响,像替我点头。屋里没点灯,我摸黑坐在床沿,
摸到枕下冷硬剑柄,忽然想起七百年前师父把剑递给我时说的话:“阿吾,剑修的心,
只能装剑,装不下第二样东西。一旦装了,剑就钝了,人也完了。”我当时点头如捣蒜,
如今才懂——师父早告诉我,会有人来抢我心,抢不到就毁我剑。窗外,月亮爬上来,
大得离谱,像一面铜镜,照我满脸苍白。我对月举杯——杯是空的,我却喝出醉忘川的辣,
辣得眼眶发潮。“师父,”我低声说,“你徒弟我,可能要破戒了。”月不语,
只把光铺在我脚边,像一条银色的路,路的尽头,站着穿嫁衣的我,正冲我伸手。我闭眼,
倒头躺下,剑抱在怀里,像抱最后一根浮木。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而我,要么披嫁衣,
要么提剑杀出一条血路——第三条路?抱歉,天庭没给我备案。可我知道,
我向来擅长自己开路,哪怕那条路,要用血铺。我睁开眼,屋里还是黑的,
可我知道该动身了——三日期限像一把倒悬的剑,锋口贴在我睫毛上,眨个眼都能见血。
我翻身下床,踩到昨晚那块碎瓷,脚底结痂的伤口又被撕开,血腥味蹿上鼻尖,
像有人在耳边提醒:你只有疼,才能记得自己是活的。我没点灯,借着窗外那轮死月亮的光,
把剑背到身后。剑名“折风”,跟我七百年,剑脊上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,
是我三百年前劈长渊时留下的。裂纹里嵌着一点金色,像凝固的夕阳,我指腹擦过去,
金属冷得发黏,仿佛血没干。“老伙计,今天可能要见荤。”我低声说,
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我拉开,夜风裹着雾气灌进来,
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。守劫台建在云海悬崖上,夜里风大得能把人吹成风筝。
我抬脚跨出门槛,脚后跟刚离地,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——“阿吾师姐,翘班加逃婚,
罪加一等哦。”我回头,看见阿软抱着胳膊倚在廊柱上,一身软烟罗裙被风吹得紧贴身体,
像裹了一层月光。她眉眼生得甜,却偏要在嘴角点一颗痣,生生把“乖巧”写成“妖冶”。
我冲她咧嘴:“小丫头,半夜三更不睡觉,跑来抓我现行?”阿软走近两步,
脚尖踢了踢我脚下的血印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:“脚伤了?你又要去打架。”“不是打架,
”我弯腰用指甲抠起一点土,捻了捻,土粒里夹着金色碎屑——天规的残渣,“是去拆庙。
”阿软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皮肉:“带我。”我愣住。
阿软入门才两百年,修为堪堪比得过一只护山鹤,带她去闯情炉,等于拎只兔子进狼窝。
我甩手:“别闹,回去睡觉。”她却不松,反而贴得更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师姐,
你欠我一条命,记得吗?”我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一百年前,我下山除妖,误伤凡人村落,
妖血染了井水,全村将亡。阿软当时还是凡女,跪在我脚边求我救她弟弟。我拔剑斩了妖,
却也斩了井脉,水源枯竭,村子依旧难活。阿软把弟弟尸体抱在怀里,抬头看我,眼里没泪,
只有火。“仙长,你欠我。”她说。后来她把命魂卖给我,换我带她入道,
成了守劫台最小的弟子。我教她剑,她学得快,却从不叫我师父,只叫师姐。她说,
师姐比师父亲,亲到能把命拴在一起。此刻她提“欠命”,我喉咙发干,像吞了一把火炭。
“阿软,”我叹口气,“我是去送死,不是去游山。”“那就一起送。”她松开我,
反手解开发带,青丝散在风里,像一面黑色的旗,“你死了,我独活也没意思。
”我盯着她看了三息,忽然笑出声,笑到肩膀发抖:“行,那就一起疯。”我伸手,
她把手搭上来,指尖冰凉,却稳稳扣住我掌心。我们并肩往悬崖走,夜雾在脚边翻涌,
像无数手想拖我们下去。我抬手掐诀,剑光一闪,折风化作一道银桥,横亘在深渊之上。
桥那头,浓云深处,隐约露出一角赤红——情炉的方向。踏上银桥那一刻,
我低声问:“怕吗?”阿软侧头看我,眼里映着月色,亮得吓人:“怕,但更怕没有你。
”我心口忽然抽了一下,像被细针扎了,疼得短暂却深。我别开眼,不敢再看她。银桥尽头,
云雾散开,露出一块石碑,上头刻着“情炉重地,擅入者——斩”。斩字被人用剑划花,
划痕里结着黑褐色血迹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我伸手抚过那道痕,指腹沾了锈味。阿软凑过来,
鼻尖轻耸:“血是新鲜的,不超过三个时辰。”我眯眼,看见石碑后方的草丛倒伏,
草叶上沾着金色粉末——天规残渣。有人比我们先来,还动了手。“长渊?”阿软低声问。
我摇头,长渊的剑气是冷的,这残渣却带着火味,像刚淬过炉。“进去就知道。”我拔剑,
拨开草丛,露出一条幽暗石阶,蜿蜒向下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石阶尽头,
情炉的轮廓渐渐清晰——那根本不是炉,而是一座倒扣的塔,塔身赤红,像被剥了皮的巨兽,
塔顶不断喷出绯色雾气,雾里浮动着无数金色文字,正是天规。塔门前,躺着一个人。
我们走近,借着雾光,我看清那张脸——太白金星。老头胡子被烧去一半,
胸口插着半截断剑,剑柄上刻着“渊”字。阿软倒吸一口凉气:“长渊杀的?”我蹲身,
指尖碰了碰断剑,剑身尚有余温,却透着森寒,像刚出鞘又被迫收回。“不是他。
”我低声说,“这剑气太急,像是……被反噬。”我话音未落,太白的身体忽然抽搐,
嘴角涌出***,他睁眼,瞳孔缩成针尖,
死死抓住我手腕:“阿吾……别……进去……”“为什么?”我凑近,
闻到他呼出的血腥味里混着甜腻香气——情蛊。“炉里……有……”他喉咙咯咯响,
像被无形手掐住,“你……自己……”话没说完,他头一歪,断了气。***溅在我手背,
立刻渗入皮肤,烫得我经脉剧痛,眼前闪过一幕幻像——我穿嫁衣,站在炉心,
长渊被锁链贯穿,胸口破开大洞,洞里爬出无数金色小字,天规活过来,钻进我七窍。
幻象一闪即逝,我踉跄后退,被阿软扶住。她手心全是汗,却稳稳托住我:“师姐,
回去还来得及。”我咬牙,把剧痛咽下去,反手一剑削去手背被***污染的皮肤,血珠滚落,
落在太白胸口,竟发出“嗤”的焦响,像热水浇雪。“来不及了。”我撕下衣角,裹住伤口,
“有人把情炉炼成陷阱,专等我跳。”阿软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指尖抚过我渗血的绷带,
更新日期2026-01-14 19:26